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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獨立媒體/人】許震唐:用鏡頭紀錄家鄉的變遷

文/呂培苓

許震唐小檔案 :

現職為普通上班族,業餘攝影 25 年。

2013 年與公視記者鍾聖雄合作舉辦《南風》攝影展,呈現南風吹起時, 彰化大城鄉台西村民的生活與生死。是台灣九 O 年代之後消失近二十年的紀實攝影,再度伸展的宣告。

彰化大城鄉台西村跨過濁水溪就是雲林麥寮的六輕,每年夏天,南風將六輕產生的氣體往北吹送,送進大城居民的肺泡當中。根據統計,台西村民的癌症死亡率高於全國平均值,尤其以肺癌居多。許震唐在默默記錄了家鄉25年之後,第一次舉辦攝影展,讓社會看見真實的血肉人生,因何痛苦地消失不見。

《南風》攝影展線上觀賞 :http://pnn.pts.org.tw/main/PFocus_southwind/southwind.htm

許震唐 攝影 ; 衛城出版社提供

Q:這兩張照片都是台西村的李文羌先生,時空間隔多久?他發生甚麼事情?

A:他選擇最激烈的手段離開人間。因為他罹患口腔癌,後來的治療可以說是散盡家財。他兒子在攝影展目睹照片後,久久不能自己。

第一張是 2002 年拍的,夏天,傍晚五點半以後,我揹著相機遇到他,「阿伯,你今天又來這畦田。」他說,「對啊,」他還問我,「你到底有沒有在吃頭路啊?每個禮拜六、日,都看到你揹著相機跑來跑去?」我說有啦,我說,「阿伯啊,我幫你拍照,不過你的斗笠蓋頭蓋臉,按呢讓我看不到你ㄟ顏頭桑(帥),不水啦。」阿伯聽了覺得很趣味、好笑,剛好就順著風勢斗笠就掀開了。他很高興,在照片中表現出來就很自在,在斜射的光線下笑容更加的立體。

Q:第二張呢?李文羌已經生病了嗎?

A:第二張是 2004 年,他已經在做化療頭髮都掉了,後面洪諒很平常抓抓頭髮,許良德的觀看。一個人遮揉眼睛、抓頭髮、很日常的表情,忠實地傳達我們偏鄉的生活,沒有一點點的做作,生活真實、沒有遮掩。這些都是我們鄉下常常看到的景象。

李文羌其實心裡很痛苦,他罹癌後,往日燦爛笑容不見,拄著枴杖走路,身上安裝進食輔助器生活極大不便。龐大的醫療費用,使他有錢花到沒錢,2010年 12 月 27 日,他趁老婆去田裡工作的時候,在家裡的倉庫選擇最激烈的手段離開人間,老婆回到家發現,他已經走了。他也許想過,就算真的把病治好,可能也只是拖著老命無法下田。無法下田工作沒有產值,那我請問你,生活要怎麼辦?我不是以他的悲喜作為表現的手法,只是回到攝影的本質,記錄下村子裡的生活。

Q :你紀錄你的村子,後來怎麼會去反國光石化?為什麼你的照片後來也變成反國光石化的訴求?

A :我沒有特別說我要怎樣。我就是一直拍,後來發現怎麼這幾年人都走了。村子裡大家都很熟,經常都會湊在一起聊天,發現村子裡的空氣變得不是很好,就合理的懷疑是不是跟六輕有關。因為六輕投產後,南風一吹我們村子的空氣都那麼臭。可是,我們沒有證據說明這些人的死亡與六輕有直接的關係。但村人的往生的的確確是罹癌死亡,且大部分是肺部癌症。

當時國光石化要在老家的北邊進行設廠,我們下意識的想到,六輕在南邊,南風來空氣那麼臭,若北邊又有國光石化,那豈不是南北兩面夾擊,要我們如何活命。村子裡居民與家人,投入保護鄉土的行列,對於具有爭議性的石化我們誓死反對。我妹妹透過我紀錄的照片,不斷的在國光石化的相關說明會上說明,村子裡有這些事情的發生,這些照片記錄了這麼多年,請大家務必要關心一下我們這個村子。

Q:但這些照片如果沒有被看到就沒有力量…?

A:我對攝影沒有企圖,自從沒有走上影像工作者的路,我的攝影初衷:「透過攝影發現社會問題,藉由影像的力量,喚起政府當局重視改變政策」的企圖與目的就逐漸的不明顯甚至是消失了。留下的是甚麼?是攝影的本質,對攝影的態度出來了。如果以宗教某些精神來看,沒有就是有,有就是沒有,攝影企圖的這種轉化,我倒是體會地還蠻深刻的。因為你沒有企圖的時候,你會發現這裡面有很多的養分。

我看到這個村子,過二十年,三十年,可能不見了,所以我不斷的拍照。當時的一個想法是,也許我這批照片在我百年之後,被後代子孫挖出來發現「喔!原來台灣的西部有一個台西村…。這個村子不見了,可能某種程度,跟環境改變有很大的關係」,我覺得那也夠了。我就是在拍照過程中,持續不斷給自己這個信念,才能這樣拍了 25、6 年。藝術家不都是這樣嗎?此生為來生而努力。

Q:所以在這個攝影展裡,阿雄的作品有遺照,以及部分照片有強烈黑白剪影的意象,他要控訴的目的性和議題性很強烈。而你的作品,讓我們看到在這樣環境下的彰化縣大城鄉台西村的村民,因為這樣的環境所以過著甚麼樣的生活。比方說,健康快樂的李文姜,和後來得到癌症無奈的李文姜。是這樣嗎?

A:是的!這是我們想說明的基調,阿雄向觀看者說明,村子裡的居民是如何遭受死亡,而我想說明的是他們過去及現在如何面臨生活。另外若以紀實攝影特性而言,在這本攝影集裡,阿雄補了紀實攝影特性中的兩個條件:新聞性(議題)與批判性(目的),阿雄把這兩個做起來。在我的作品中新聞性與批判性不強甚至沒有,主要是我不是影像工作者,作品並非以新聞性、批判性的張力為訴求,但仍一直守著紀實攝影中的敘述性,影像本質沒有因為非影像工作者而有所改變。

Q:我們回溯一下,一開始,為什麼會想要拍自己的家鄉呢?

A:初接觸攝影時,台灣的攝影環境是以學會團體為學習攝影的形式。鄉下小孩一到假日都要幫忙農事下田,實在沒有時間如攝影團體三五好友,一起探訪名川大山的拍照 。

當時人間雜誌讓我發現攝影還有其它的可能,也看到了村子人口外流的問題(國中同學畢業後,紛紛棄學就業,或半工半讀),在這樣的情境下,這個村子總有一天將會消失,於是很單純地將鏡頭對準了自己的家鄉。

在自學攝影的過程中,發現很多國外知名攝影大師,也是把鏡頭如此生活化的記錄周遭一切,且時間長達好幾十年,所以就一直拍自己的家鄉多年來也沒改變。

Q:你退休以後,你要走遍台灣的偏鄉去拍照,這是你以後要發展的議題性嗎?

A :不能說是議題性,這是有關懷性的。在台灣土地上的居民,要了解他所踩的土地是甚麼?且重要的是:土地跟你的關係,比你跟你的血緣來自哪裡,來的更為重要。台灣很多人會探究,你的血緣來自於哪裡?你的祖先來自於哪裡?我的觀點是:「你來自於哪裡並不是最重要,最重要的是你站在哪裡?活在哪裡?供養你的土地是什麼?這才是最重要」。

Q:土地為什麼很重要?

A:一方水土一方人。土地怎麼樣,人就會怎麼樣,你要看人,就要看到土地,沒有土地,人怎麼活?

Q:因為要讓人看到土地,所以你拍人的時候,要怎麼樣呈現出人和土地的關係?

A:可以從當地人的生活、態度、習慣甚至於資源,看到了土地帶給他們甚麼樣的影響。

Q:以李文羌兩張照片來說,土地沒甚麼改變,可是人改變了。

A:土地受環境的影響,人也受環境的影響。這之間,就看誰的承受力比較大。比方說,土地可能可以承受十倍,人只可以承受一倍。人承受一倍的時候,人已經先走了,但是人還沒感受到土地已經變了。土地的改變是細微是逐漸的,沒那麼容易看出來,等你發現時往往已經來不及。土地會告訴你西瓜長不出來了?溪流會告訴你魚捕不到了。為什麼西瓜長不出來魚捕不到?這是警訊,人若無法感受到土地給你的警訊,它會用人的改變,讓你更清楚知道土地它已經在改變。

Q:人是土地上的生物,土地的改變,人會先呈現出改變的跡象?就是生態改變上的先驅者?

A: 當然在人還沒改變前,土地會用其他方式來預警。我們以電腦來說好了,土地就如同是電腦上的 mother board,上面有各種的晶片、IC,如果某一部分零件壞了,電腦可能還是可以運作,只是指令反應速度變慢。使用者若不理不睬;漸漸的,你的電腦就壞了。所以在這土地上有第一個人(生態)改變,就會有第二個人改變,第三…第四…,那就是有問題了。

Q:所以需要時間的累積,攝影才有厚度嗎?

A:是的,拍人與土地之間,是必須經過長時間的關照。很多人說拍土地、拍人,很有人的 FU 就是「人文攝影」,那樣說太浮面了。另外人文攝影也不是人臉上的皺紋(人紋),剛從媽媽肚子生下來的小 Baby 的皺紋也不少?

關照不能只從表象看,你要花長時間去觀察,才會發現社會的問題,整個關照的脈絡才會出來,軌跡才會顯現。我認為脈絡、軌跡才是價值所在,這個價值是拍攝者的看法。攝影是拍攝看法,這是需要時間的。

Q:你從高中開始廣泛地一直拍,甚麼時候才意識到,我是在記錄甚麼?

A:我的作品,是對於家鄉的紀錄,大概是從 1987-88 年就開始了。那時沒有太多的沒有企圖,就只是單純想紀錄。拍了幾年後發現,村子人口外流很嚴重,意識到總有一天這個村莊會不見,我重新檢視自己攝影的目的,回到攝影的記錄性和複製性,逐步的在村子尋找村子即將消失的環境。

假設有一天這個村莊真的不見了,我還可以紀錄到這個村莊的精神及地理環境。那時候我有機會就拍、一直拍,藉由拍攝的過程,不斷的反覆檢視,去發現,去了解家鄉以及故鄉和我之間的關係,這些人和土地情感的關係是什麼。接著接觸到更多國外的作品,我漸漸清楚我對攝影的態度是甚麼了。

提到攝影的態度,我得提一下,只要喜歡拍照的人都很清楚,1935 年代,美國農業安定局(FSA)的諸多攝影師拍了大蕭條時期破碎的美國農業,震撼美國社會改變美國當局。台灣已經十幾年沒有紀實攝影了,所以是不是因為這樣,台灣當局看不到台灣社會的問題?因為我們都只看美好的事情,結果我們還是活得很痛苦啊。

Q:你怎麼在現實中還保持對紀實攝影的信心?

A:你有理想的時候,信心就不會斷掉。

Q:紀實攝影最後的呈現,到底需不需要文字的幫忙?你們這本攝影集,到底文字和影像,誰是主角?沒有文字,單靠攝影可以講清楚嗎?

A:這是一個好問題,沒有一定誰是主角。重點在於,觀看者是習慣影像,還是習慣文字,每個人從文字或影像所傳遞的訊息中體會不同,這方面的爭論很多,很難說明。我們出版這本攝影集,也曾針對這個問題討論過。但是我想,畢卡索的畫,如果沒有說明,普羅大眾真的能看得懂?攝影家布列松說:「決定的瞬間」,若沒有短短的文字說明,大家真的能懂?文字與影像都是溝通的工具,人與人之間因溝通而存在,不是嗎?

不過我還是要提到一個攝影大師,我拍人像也被奧古斯特桑德(August Sander)拍攝一系列德國人作品影響。你從那些照片中發現,他們只是站在那裏,可是你看得到甚麼叫做“德國人”,那樣的照片同時也反映出攝影者的誠實。

後記:

許震唐隨身攜帶兩台相機,一台是傻瓜數位相機 Sony RX100,一台是 Contax G2。許震唐母親當初勸喜歡畫畫的他,不要走畫畫的路,因為他參加畫畫比賽從來沒有得獎,但後來媽媽卻花了大錢送給他一台相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