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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獨立媒體/人】沒大事,做小誌 ─ 一場獨立刊物同樂會

(本文轉載自人籟雜誌www.erenlai.com/index.php/tw/-/5393-2013-08-30-09-01-08)

文/蕭如君、汪正翔

自己寫、自己畫、自己排、自己印……

出小冊子搞小出版,年輕人,有話最in,有誌是zine。

六月的一個周末,在台北某個地下室裡有場別開生面的「小誌」市集(Not Big Issue),聚集了上百攤的獨立刊物與它們的創作者。平常刻苦求生的獨立刊物在這場節慶中,無論是信心或羞澀很久的荷包都大有斬獲。現場的每一本刊物都像手工藝品般講究形式,這些年輕創作者不見得關注什麼大道理,做刊物多半是想貼近自己的內心世界。

內心世界千變萬化,相較於一般意義上的「雜誌」,“magazine”這個字眼顯得太沉重,唯有去除龐然的字首後──“zine”,才能表現他們微妙的心思。

「京都塑膠人」遇上「搖擺少女」

「小誌」這場獨立刊物市集的主辦人名喚「京都塑膠人」和「搖擺少女」。

京都塑膠人畢業於設計系,這個行走江湖的化名也是他的刊物名字(常寫成英文縮寫KPM──Kyoto Plastic Man)。他在退伍後去工地當監工,與工人相處時發現他們常把「塑膠」掛在嘴邊,自嘲:「你們都是人,我們就都是塑膠。」京都塑膠人有感於勞動者的人格低落,再加上他自認當時做的亦非本行,心裡有些鬱悶,才會在2008年創辦這份刊物。他想透過出版為社會底層發聲,但除了社會評論也做些設計議題,刊物目前已出版到第五期。

由兩位成員所組成的搖擺少女,則已成立兩年。她們的刊物以詩文創作為主,第一本詩集甚至是純手工製作,連裁紙也是親手操刀,共製作一百本。以森林為主要概念,每本第一頁都黏上花或葉。第二本刊物是今年初新北市政府推廣藝術家到金瓜石駐村,她們進駐約一個月,深入當地真實的生活並進行詩文創作。

Q:為何決定舉辦市集?活動當天的反應如何?

京都塑膠人:台灣很少出現為獨立刊物量身打造的市集,這次單純想為獨立刊物營造一個空間,平常大家是四處散落、自立自強,辛苦推廣自己的創作;辦市集想要凝結眾人的力量,搞不好還能激發新的可能。我們也看到效益,聚集起來的人潮比起依附在別的創意市集來得多。

搖擺少女:有一次去二手市集擺攤,發現大家不太願意在我們這攤停留,更別說是購買刊物,反而願意花比我們刊物貴三倍的錢買二手衣服。之後和其它獨立刊物的同伴抱怨,才會決定發起一場專屬獨立刊物的市集。這次活動出乎意料地熱鬧,上門的人都很專注在紙本上,我們看了當然開心。活動結束後,我們還把刊物貼滿一面牆,讓路過的人可以去翻閱,像是個小型展覽。

Q:這次活動之後,還有下一步計畫嗎?

京都塑膠人:有很多市集也想邀我們去開辦,但我們都推掉了。我不希望獨立刊物市集過度普遍,而且創作者生產的速度也不快,觀眾若是希望市集有新意,至少要給創作者半年的時間吧?現在做獨立刊物的氣氛滿活躍的。五年前我剛開始做的時候,幾乎沒有同行。當然,同伴漸多也有好有壞。就像十年前創意市集剛出現,攤上的創作也很繽紛,但是當某種創作獲得主要關注,也會讓很多人想依樣創作,但內容不一定特別。我們也會擔心獨立刊物未來走上這條路。

搖擺少女:我們不想變得太廉價,還是打算一年一度。

Q:獨立刊物創作者是否有共同特質?

京都塑膠人:很「窮」算嗎?……現在獨立刊物可粗略分為攝影、插畫、鄉土幾種類型。每一本刊物都不樣,各有個性,讀者自然會感受到差異性。我們做獨立刊物會希望讀者看了有感覺,無論是討厭還是喜歡,至少記住我們想表達的東西。

搖擺少女:共同點……應該是「願意表達自己的話」,也願意把時間和金錢花在不可預知收穫的創作。我們的出發點是表達自己的想法,然後結交喜歡我們的人,所以市集有點像是「同樂會」。

(攝影/蕭如君)

製造超現實假象的「Fake Factory」

「Fake Factory」是當天參展同樂的創作組合之一,在臉書粉絲團上說自己不是偶像團體,真面目則是兩個喜愛設計和攝影的大學同窗。她們在2011年開始想做攝影集,而且開創了一套說詞,說自己擁有「假象製造機」──那指的是相機──意指攝影已脫離真實的意涵。另外,她們的刊物有手工製造的概念,也可說是「家庭工廠」:從做版、印刷、包書封,幾乎包辦一條生產線,全程在家搞定。

Q:介紹一下妳們的兩本攝影集?

Fake Factory我們各自有在國外居住、旅行的經驗,某次發現雙方拍的照片有很多不謀而合的地方。這些不經意讓我們覺得很有趣,所以才有第一本攝影集《careless》的誕生。最近出刊的第二本攝影創作《薄簿》則內含兩份刊物,集結了我們各自的攝影創作,兩者毫無關聯,形式也不同──一個是「書」;另一個是張「海報」。然後,我們結合了book跟poster發明出新單字boop,再加上它真的薄薄的,最後取名《薄簿BOOP》。

書的部分叫《貓市》。內容完全使用黑白底片拍攝,意圖將照片中的真實世界幻化為異次元空間,想像那裡是一個沒有人類的平行空間。這個靈感來自於村上春樹《1Q84》中出現的貓之村,想將小說的結尾連結出來,虛構出這個異次元。

海報的部分叫《海味酸黃瓜》。閱讀這張攝影作品不需帶有翻閱書籍的邏輯,可以隨意拼湊影像。藍色那面代表「海味」,綠色那面代表「酸黃瓜」。這個作品只有這兩個單色調,但紙張選擇和印刷上都試圖凸顯主題。「海味」這面,當初拍攝海面有日光折射,在日光折射處又放入金屬光的藍色;「酸黃瓜」那面刻意安排一些隱晦的關聯,像是某張照片是鴨子在陸地上、另一張是羊站在水裡。

Q會把出版當成志業嗎?

Fake Factory第一次擺攤的時候,看到有人願意掏腰包收藏自己的東西,我們也嚇了一跳,本以為只是做給自己開心的。不過,做獨立刊物目前還只是與工作搭配的興趣,像是一種排解,沒什麼野心。目前我們走一步算一步,下一期也還沒規畫啊!

(攝影/蕭如君)

愛護動物畫動物的「chinchin」

《玩具動物》是一本較明顯可看出帶有社會關懷的刊物。創作者chinchin目前在動物福利組織擔任研究員,本身就在推動相關的政策立法。她在三、四年前開始關注動物權和動物福利的議題,當時便以動物為主題畫畫。《玩具動物》至今已出版過兩冊,各印刷了150本。

Q創作與研究工作之間會有衝突嗎?

chinchin確實有。以前當學生時可以花很多時間和心力創作,工作之後得花大部分時間在處理工作,對創作必須重新思考,想法也會更明確。以前畫畫是出於無力感,覺得自己對於動物的生命束手無策,才會宣洩在創作上;現在我已經可以透過研究法案、預算和政策,為動物帶來實際改變。

我有一對創作的朋友叫「塑膠肉塊」,她們也很關心動物權,也用藝術的手法和媒材來表達她們的關心,跟我以前很像。但最終,我覺得光靠創作很難改變現實。創作,對我來說一直算是「失敗的管道」。

Q:那妳的作品想說什麼?

chinchin之所以取名《玩具動物》,就是想談論人類對於動物的極端操縱。我曾在某頁放了一張廣告傳單,那是法國在1968年屠夫協會的年度手冊,上面有一座旋轉木馬,在上面轉的動物有豬、牛、雞等,牠們都被當做小玩具,用來取悅人們。

最初我關注流浪貓狗,後來轉而關注專門被養來吃的經濟動物,目前也負責在台灣推廣人道屠宰、動物福利雞蛋等經濟動物福利的課題。所以,許多創作當然都會有我的想法,即使我並沒有特別說明,甚至表現得很隱晦;但有些在創作當下確實也沒有特別想講什麼。如果真的要在創作中加諸明確的社會目的,我想會需要一個團隊,但做獨立刊物根本幾無收益可言,很難運作。

以前念藝術學院,學校總教你要為自己的作品辯護,隨時準備好說詞,但我不善於講解作品,到後來感到不適應就休學了。因為學院在乎個人理念的展示,反而導致我對展示這件事很小心。對我來說,藝術一旦被期待達到什麼目的,反而一點價值都沒有。

到頭來,人會做的還是「能做」的事,而不是「想做」的事。「塑膠肉塊」就說過她們想做動保運動,但卻做不來。她們會認為自己是「及格的創作者」,卻是「不及格的運動者」。

Q:為什麼選擇刊物來呈現作品?

chinchin我熱愛紙本,先開始收藏zine,然後才變成zine的創作者。我是在巴黎當交換學生的時候,開始對獨立刊物有很大的熱情。那裡的zine更多樣有趣,而且有六、七成是關注個人內心世界的創作,沒有主題性的更多,強調社會性的反而比較少或短命。當時看了之後,自己也會想說:「趕快來做吧!」。

(攝影/張修齊)

採訪後記:當「形式」化為「態度」……

過去我們對獨立刊物的印象,就像所謂的黨外雜誌那般──少數獨立的心靈對抗巨大的體制。它的語氣往往是激進的、題材是社會的、形式是粗糙的。但是這次獨立刊物的採訪,從一開始就讓我們有些不能適應。因為我們所面對的是相當可愛、個人而且精緻的作品。要說是刊物,也可以說是手工藝品。

印刷術剛出現時,它大量複製與粗糙的形式,使得它與手工藝品形成了對立。但當新一代傳播技術不斷進步,印刷術反而與手工藝品越來越靠近。我們甚至可以從印刷術粗糙的形式中感受到手作的溫度;而此時印刷也失去了「大量複製」和「及時宣傳」的特性。這說明載體本身的價值並不是孤立的,它必須相對於其他載體,才能決定其完整的意義。假設馬丁路德活在今日,他想必會選擇網路或電子媒體做為傳教的媒體,而不會辛苦地發送小冊子。同樣地,當未來出現更新的資訊載體,如今看來前衛的技術──例如app或電子書──也可能加入「手工藝」的集團,即使它本來看來與手作毫不相干。

這頗能說明獨立刊物的本質(如果存在的話)必然有很大一部分是相對的。雖然受訪者們對主流刊物都沒有太多的意見,但如果沒有那些以商業為考量、更大量複製、更及時傳播的相對物,獨立刊物本身也可能失去了意義。我們仍然是自由自在地做自己喜愛的東西,但這不能掩蓋我們只能在這塊領域做自己喜愛東西的事實。我們的事業可能在別的地方,而那裡可能缺少自由與個人。

很難論斷這種分化到底是好是壞,但它肯定會持續加強形式的意義,譬如手作和粗糙的印刷從一種「製造方式」變成一種「態度」,甚至「宣言」。獨立刊物對這些創作者如同手工藝品,不容許它變得浮濫。

限量一、兩百本,聊表自己在時間與金錢交迫下仍然渴望創作,即使不一定要說什麼。